8月24日4时，上海尚未苏醒，唯有早起的鸟儿开始扑扇翅膀。
若是它们飞过黄浦区多稼路199号上空，眼前的场景，一定会让它们大吃一惊——只见一辆大巴被吊机吊至空中，再被缓缓放下，稳稳落地。
鸟儿们并不知道，稳稳落地的，还有一群孩子的梦。
新学期伊始，即将迎来120周年校庆的蓬莱路第二小学从“住”了一个多世纪的蓬莱路225号，搬入位于多稼路的新家。从8月23日中午到第二天凌晨，花了约16个小时，这辆在蓬二老校区停靠了11年的“公共汽车教室”，完成了它的深夜迁徙。
吊机慢慢吊起大巴
除了公共汽车教室，校园搬迁前，蓬二小学的老师也带着全校孩子，把关于蓬莱路225的记忆，认真地“打包”，带去下一段旅程。
16小时深夜迁徙
时间倒回2015年。那年，校长余祯的灵感，被《窗边的小豆豆》一书中描摹的“电车教室”场景激发。她问孩子们：“如果学校里有一辆公共汽车教室，你希望它是什么样的？”孩子们的想法五花八门：椅子要是可以移动的，车身要我们自己画，椅套要我们设计，车后面要有一个图书角可以漂流看书……这些奇思妙想被一一落实，经过多方努力，一辆“退休”的大巴就这样开进中心城区小小的校园。
教学楼旁的一块空地不大，但正好能让它住下，周围，还能种上一些小花陪它。
从那以后，这辆大巴就成了蓬二小最特别的存在。每个学期，孩子们都能在里面经历不同学科的课堂；每天中午，“巴士乐园”准时开放，小朋友凭门票入场——英语角、电影院、模拟驾驶、茶艺工作坊、图书漂流，每周主题都不重样；车厢里办过音乐会，当过临时展厅，也是专属于孩子们的电影院。
11年来，孩子们在公共汽车教室上度过快乐时光（下同）
要搬新校区的消息传出后，孩子们最先操心的就是这辆车。“能不能用飞机空投过来？”“拆成几块搬过来再组装？”“要不重新买一辆新的？”小脑瓜里冒出各种天马行空的念头。可真正实施起来，困难远超想象：大巴11年前就被固定在地面上，本身不能开，自重近十吨，整体拆卸也无可能。余祯找了一圈，得到的答复大多是“做不了”。
幸运的是，黄浦区人大代表、上海翠麟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金佩华决定试一试，满足孩子们的心愿。她带领公司团队公益承接了这项“几乎不可能”的工程。方案一次次被推翻，又一次次重新制定。
8月23日中午12点多，搬迁正式开始。十多年过去了，校门口的葡萄架更繁茂了，给大巴通过留出的高度非常有限。工作人员给大巴垫上用于搬运重物的“地坦克”，靠遥控器一寸一寸挪动。水管、电线、低垂的枝叶，甚至车身上的每一处凸起，都可能让进程中断。
太阳一点点西沉，落下。夜色渐浓，一直到晚上近11点，大巴才从葡萄架下全部挪出。然而，纵向车身必须要转成横向才能上拖车，团队一点点旋转，不知不觉，一个多小时又过去了。终于，凌晨时分，拖车拖着这辆载着十一年记忆的大巴，缓缓驶向新校区。
到了新校区，难题接踵而至：门口正在市政修路，凌晨1点45分好不容易挪到门口，又被台阶挡住。团队连夜从浦东调来大吊车，把车身吊起转了方向，再吊进校园。凌晨4点36分，当它稳稳落地的瞬间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公共汽车教室住进新家
“这其实是一场小朋友的梦想，有这么多人公益地守护它，很让人感动。”余祯说。她计划，在开学典礼上邀请工程的总负责人，给孩子们讲讲这个“巴士搬家”的故事，既是致敬劳动者，也想让孩子们知道，遇事别怕，办法总比困难多。
告别前要做N件事
对于在这个校园生活了几年、十几年、甚至十几年的师生们来说，告别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尽管新的校区有着更大的操场，更多的专用教室，更开阔的视野，但是，这个老城厢深处的小校园，穿越了百年时光，自带底蕴和暖意。
“到了一个新地方，心里对原来的地方还有很多回忆和念想，这种连接很重要。”余祯说。于是，从这个夏天伊始，学校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留念，列出一份清单，全体师生共同完成“搬离老校区前要做的N件事”。他们要再拍一张合影，定格时光；在公共汽车教室举办一场“巴士音乐会”；课间，有人自发带着写生板，画下校园里的樱花树；有人收集花瓣，做成花瓣书签。最重要的，大家要和老校区“说说悄悄话”。
孩子们给老校园写下悄悄话（下同）
根据年级不同，老师组织孩子们通过便签条、短诗和书信的方式，诉说对老校区的思念。孩子们的语言，并不华丽，却藏着无法模仿的童真，以及一日日相伴中生长出的真情实意。告别的时刻，孩子们好像看到了那个比现在更小的自己，努力学着长大的样子。
“小小的老校区，有我大大的快乐！”“你看过我们在小镇乐园里奔跑的身影，听过我们在‘公共汽车教室’中的欢声笑语，见证了我们在‘蓬莱小镇’不断成长的模样。这些小小的、闪闪发光的瞬间，都变成了我们和你之间最珍贵的记忆。”
“在这里，你盛满了我数不尽的欢声笑语。每到午休奔向小镇乐园，我总是满心喜悦。攀爬高高的网架时，支撑我的不只是手脚的力量，更是不肯轻言放弃、坚持到底的心。在这里，我懂得了何为担当责任。担任小镇体育公园志愿者的日子里，我认真学习摆放运动器材，学着维持现场秩序，慢慢扛起属于自己的一份小事。”——2027届3班 范喻衡
“一个冬天，校园里下起了雪，我们开心地奔跑，看雪在手心融化。回家后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我变成了一片雪花，也飘在操场上，看着新来的小朋友们玩耍。”——2029届2班倪想。
“我们马上要去往崭新的校园，可我的小欢喜，全部都留在了老校区，有空我还要回来摸摸老墙面。”——2028届1班朱穆欣
老校区操场东侧有一棵大树，葱茏绿叶间，黄棕色的果实星星点点，见证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的童年。平日里，它为校足球队遮风挡雨，每逢节假日就挂满风车，仿佛在吹动五彩的梦。告别之际，很多孩子才第一次知道，它们有个好听的名字，“无患子”，大树的身影和树下的时光，让孩子们惦念。
“你站在教学楼窗前，望着我们离开的背影，流下一颗颗珍贵的泪珠。无患子树，你是知道我们要走了吗？你掉下的泪珠，明天它会变成什么？也许是一颗会唱歌的星球，在蓬莱路第二小学的梦里，悄悄发芽。”——2029届2班 张籽桐
“学校要搬新家了，小树你会想我吗？你的绿荫藏着新鲜的空气，我会记住你的每一片叶子的模样。学校要搬新家了，操场你会想我吗？乐动比赛里藏着喜悦和汗水，我会记住操场上的每一场比赛。”——2029届1班白伯安
“你的门不算气派，操场也不大，可就是这些‘刚刚好’，装下了我童年全部的快乐……我最怀念操场角落的那棵老树，我们在树下练跳绳、嬉戏，树荫听过我们所有的秘密。校园里的走廊虽然窄，却总是充满了我们的笑声。下课了，大家或靠着窗台轻声聊天，或三五成群地玩起游戏，或在桌上趴着休息，阳光斜斜地照来，把安静的脸庞照得发亮。”——2027届5班高素绚
孩子们写给老校区的“情书”
老师们也舍不得它，于是，一场“无患子树的馈赠”主题活动开始了——大家捡起落在草地上的果实，清洗果皮、果核钻孔、串珠编绳，做成独一无二的无患子挂件。
“无忧无患”的美好寓意，也一起被带到了新校区。
新校园保留回忆的味道
如今，蓬莱路225号的记忆正在多稼路199号的新校园里慢慢苏醒。
树屋、攀爬架、平衡车……老校区的户外设施一样样在新校园“长”了出来。老校区的课桌椅大多还很新，也被工人师傅们搬进了新校园，无声地传递着勤俭的美德。孩子们甚至还能随时见到老校园的模样——暑假期间，二（5）班的秦炅廷和外公外婆一起，买来材料，动手搭建了老校区复原模型，教学楼、操场、小花园、葡萄架……全部一一还原。
上学期，全校38个班级把同学们写给老校区的悄悄话，配上图案，写在了38个透明的“爱的立方体”上。返校第一天，孩子们在新校区底楼，和它们惊喜相逢。从全校留言、短诗和书信中精选的121件作品，也汇聚成了一本《写给老校区的悄悄话》手写手绘书，由学校的“魔法小书店”正式出品，翻开书页，便能与回忆对话。
孩子们午休时分最喜欢去的“丁老师的实验室”变大了，可以容纳更多的孩子一起探索科学世界，还搬到了一楼最醒目的位置，有着大大的落地窗，可以满足孩子们随时随地瞥一眼的好奇心。
熟悉的“小镇邮筒”，仍然在校门口的通道处，醒目地站着，等待着大家的心里话。对于刚刚从蓬二小毕业的女孩黄艺芯来说，这是个令人兴奋的好消息——她是邮筒的设计师，6月离校前，她通过书信告诉老校区，这个邮筒，是她小学五年最特别的经历。她把原本深绿色的传统邮筒画成了浪漫而又神秘的紫色，顶部添上云朵和星星、月亮等装饰作点缀，构成了一片夜空；下半部分画上了学校的吉祥物，小企鹅“蓬蓬”“莱莱”，并在邮筒顶部添上了星星，应和“星星邮电局”的名字。最终，她的设计脱颖而出，真的被学校采纳了！
大队辅导员王乐云觉得，这两天，自己和孩子们一样，在新校园里寻找熟悉的味道，也不断感受新的美好。
“从一年级教室望出去，孩子们能一眼看到公共汽车教室和小镇乐园，会有很童话的感觉。”王乐云说，校园分为东、西两个校区，西校区是一年级孩子专属，除了楼梯，还有长长的坡道连接楼层。校园微信公众号上，开始了给两个校区的征名活动，有孩子提出，一个叫“棉花糖区”，一个叫“爆米花区”，在评论区得到了不少支持，但是最终如何命名，还要开学后，由全校票选决定。
学校一角，挂着一块木质的校名牌，中英文校名笔迹稚嫩，仿佛是从作业本上直接复制而来。果然，它出自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年级孩子之手。
二年级孩子的手写校牌
“学校的管理者和教育者，都应当站在儿童的立场去看问题，我们想给孩子创造的，是一个他们真正喜爱的‘小人国’。”余祯说。
海报设计：邵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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